内容摘要:70岁的叶广岑又回到家门口耗子丫丫捡到乌龟抱回家,一脚踹开家门。“这儿就是我们家!”叶广岑推了推红色的大门,开了一道缝,再推不动了,原来门在另一面落锁了。她有点失望两天后就是叶广岑的70岁生日。10月一个晴朗微凉的上午,笔者随叶广岑来到了颐和园,她曾经的家。十一刚过
关键词:乌龟;耗子;丫头;宫门;颐和园
作者简介:
叶广芩,北京市人,满族,国家一级作家,被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授予“北京人艺荣誉编剧”称号,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《采桑子》《全家福》《青木川》《状元媒》等;长篇纪实《没有日记的罗敷河》《琢玉记》《老县城》等;电影、话剧、电视剧等多部;曾获鲁迅文学奖、老舍文学奖、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、柳青文学奖、萧红文学奖等奖项。
“这儿就是我们家!”叶广岑推了推红色的大门,开了一道缝,再推不动了,原来门在另一面落锁了。她有点失望,很快又兴奋地指指门里,回头冲我们说,看呐,门里边是个小院!说着用手护着视线从门缝中向里窥望,“可惜给封上了,咱进不去了。要能进去看看多好!”叶广岑说。如今这地儿被改造成高级酒店,从颐和园中的通路似乎封上了。叶广岑站在大门前笑嘻嘻的,恍惚中儿时那个小丫头就在眼前,抱着乌龟往里跑的场景仿佛旧日重现。
叶广岑一扭头,视线很快锁定了斜对面的台阶:“我以前就是从这儿上台阶,顺着墙沿儿溜达过去。”宫殿墙有几米高,外墙离地一米六左右的高度伸出来一截十五厘米左右的平台,沿着墙走到头,越走越高,别说小孩子,成人都不敢跳下去。可叶广岑小时候的乐趣之一便是站在墙沿尽头,等着什么时候哪个叔叔阿姨走过,把她一把抱下来。
两天后就是叶广岑的70岁生日。10月一个晴朗微凉的上午,笔者随叶广岑来到了颐和园,她曾经的家。十一刚过,游人渐少,一些不知名的景点或角落甚至鲜有人迹。叶广岑开心地仿佛回到六十多年前,四五岁在园中住的时候,那时她可以一个人在园中跑来跑去,随兴所至,好似园中之主。
东宫门外有两个地方叶广岑记忆深刻,一是三嫂工作的诊所,如今已改成同仁堂的门店,二是颐和园小学。“这儿最早是清朝外事大臣办公的地儿,我小时候改成小学。”
如今进颐和园大门要走左右的侧门,正门关上了。两边侧门尚各几米宽,中间正门的气派自不必说。叶广岑说,小时候正门还开着,她尤其喜欢在门口出出进进,一天进出几十趟,让游人们注目:看!我不用票!厉害吧!孩童这种骄傲又需要关注的心理很可爱,叶广岑也不介意说出来。
进东门后穿过一个庭院,眼前是雄伟的仁寿殿,门口不少游客与殿前麒麟石头雕像合照。叶广岑带我们上前去,伸着脖子说:“你们看麒麟的两只前脚,是不是断了后又接上去的?”原来小时候一个老园丁曾告诉她,这麒麟是看到龙王爷常年从延年井中出入,也想到湖里转转,看看水底下的模样,结果井口太小,它身子太大,硬是把一双前脚在井口别断了,身子没进去不说,一双脚倒是掉到井里,被冲进昆明湖啦。当时的叶广岑顿时明白了:看景跟看花一样,得看它的细处。
乐寿堂右手边的侧殿现已改造成纪念品商店,叶广岑指着殿门口正对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说,她小时候树还没这么高大,刚能“像把小伞一样遮住我一个人”,六十年后已亭亭如盖。
走到延年井,叶广岑踮着脚望了望井里,呦,井口还封着呢。井后面就是层层叠叠的国花台,秋天花开的并不多,但她可是见过一年四季的花儿的。以前花匠告诉她,颐和园里花开花落的时间都是有讲究的,寒梅未败迎春开,后湖的桃花,乐寿堂的玉兰,澄爽斋如雪的梨花,乐寿堂的西府海棠,谐趣园的清荷,湖东岸的垂柳……那趣味!
一抬头,叶广岑的目光又被大殿屋顶的一排小兽吸引了。“头龙二凤三狮子,天马海马六狻猊,一三五七九,神兽必是单数,不能成双”。叶广岑小时候对屋檐上的兽好奇,便找到以前皇宫里戴红顶子的工匠后人问,人家告诉她,兽不是随便排的,有严格的规定,其中大有讲究。最前面的不算,是仙人指路,一个人骑着凤,意思是一帆风顺。最后一个是截兽,个头最大,又叫截住,意思是到此为止了。这些神兽大都是祥瑞灭火防雷之物,有保护宫殿之意。颐和园的点点滴滴让年幼的叶广岑学了好多,她开始琢磨,以后不能再傻吃傻逛傻玩了,干什么都得走点儿心。
走过永寿斋,叶广岑说,这是以前太监李莲英住的地方,离慈禧太后的寝宫很近。她小时候就坐在里边看小人书,游客们在外面隔着窗户看她,说,呦!这怎么还有个小丫头呢!走到玉澜堂,叶广岑也隔着玻璃让我们看里面的摆设。以前她到这里玩,觉得很是压抑,房间不但格调颜色深沉,还显得没精打采的破旧,怨气很重。老李告诉她,这儿是软禁光绪皇帝的地方,砌成个监狱,皇上住里边是什么心情,可想而知。“老三”又告诉她,玉澜堂家具颜色重,因为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和沉香木,乾隆皇帝时留下来的,是乾隆最喜欢的书房摆设,精品中的精品。虽然暗淡,但院子里哪儿的摆设都比不过玉澜堂。“所以但凡是真东西,都是有些暗淡的,并不能让人一目了然。鉴宝的人都知道有个词儿叫‘贼光四射’,很扎眼的东西,十有八九是假的。”叶广岑指着玻璃后面的褐色木柜说,从那时起,她开始明白宝贝都是深沉内敛的。
出了北宫门,叶广岑向北一指:看到那个小山包了吗?与北宫门正对的马路隔离带对面有座葱绿繁茂的小山坡,坡上还有个亭子、几座旧式建筑。那就是隐修庵。提起这山和这庵的来历,叶广岑也曾问了好多人,都说不清楚。不过叶广岑记得,小时候北宫门卖酒的老李总是差她去给庵里的两个姑子(尼姑)送酒。她问老李:怎么尼姑也喝酒?老李对她说,你懂什么,不是尼姑喝,是里边供的神仙喝!
在去颐和园的路上,还发生了个小插曲:首汽司机谷师傅边开车边听到编辑和叶广岑聊颐和园的老故事,瞬间被“圈粉儿”(成为了粉丝)。尽管此前并没有看过叶广岑的书,谷师傅却听得入了神,他告诉笔者:“我就是北京大院儿出生长大的,现在的孩子接触自然少,有机会旅游也是先往国外跑,我就觉得我儿子得先把咱北京了解清楚、弄明白了,再去别的地方。回去我就买一本书,让他拿着这本书去玩颐和园。”叶广岑听了很开心,她写书的本意,也是让不管孩子还是大人,都能拿着它逛颐和园。
【书摘】
旧事的结尾 今日的颐和园
三哥一生儿女成群,20世纪60年代搬出了颐和园,那时他已经是个小老头儿了。
北宫门外的一条街已经拆除,改成了一片安静的绿化带,老宋、老宋奶奶和“喜乐”饭馆老板以及那些街坊都搬走了。绿化带中那几棵大树还在,钉着古树名木的牌子。当年小小的我拿着酱油瓶子从它下面走过,已经成为了大树和我的共同记忆,今天我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妪。大树不远处是一片圈起来的建筑用地,那应该是酒铺和烧饼铺的位置。一个老人在建筑用地看门,我怎么看他怎么像六郎庄玩弹弓的小子,生疏中有那么一点儿似曾相识。隐修庵还在,变得更加破烂不堪,门边立了一块文物保护的石碑。隐修庵旁边的小山依旧是绿树葱葱,有意问看门老人可知道它的来龙去脉,老人说不单他,连他爸爸也说不清楚。几个随行的年轻人撺掇我爬上土山,我拨开荒草寻路艰难上行,有点儿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的冲动,心咚咚地跳,气呼啦呼啦地喘,想看看掩埋老李的土丘是否还在。如我所料,老李的葬处已无迹可循,一切都湮没在荆棘杂草之中。抬起头,仰视北宫门外的天空,还是几十年前的模样,一块白云一动不动地挂在湛蓝的天上,仿佛压根儿没有移动过。我轻轻唱道:“天长了,夜短了,耗子大爷起晚了……”年轻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,我对他们说:“我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……”
六郎庄全村被拆迁,整个村庄成了一大片空地,大概将有新的用场。真武庙被修缮一新,村东面的土岗上栽满了树木,变作一片茂密树林,成了休憩之所。
颐和园里,四大部洲的建筑被整修起来,过去的瓦砾场、乱石堆不见了,修复得辉煌的藏式庙宇对我来说是陌生的,是儿时无从想象的。玉澜堂依旧,玉澜门左边那间值班室的门锁着,不知晚上是否还有人值班。仁寿殿北侧延年井的井口一直用石板盖着,熙熙攘攘的游客没有谁关注到龙王爷进出的通道。曾经住过的小院连同那一片房屋现在被开辟成高级宾馆,听说住一宿要好几千块,沧海桑田,世事的变化太快。颐和园内沿着长廊北侧那些长年封闭的小院,它们曾经对我充满了神秘,现在都免费开放了,举办了各样不同的展览……
老多分别后再无消息,听说最终是入了建筑行,想必是常和飞檐上的小兽打交道的。梅子当了出版社的编辑,继续给人们演绎着长廊以外的故事。
你们再去颐和园或许能看到我,一个拉着乌龟满园溜达的小丫头……
(选自《耗子大爷起晚了》最后一章《再说两句》,标题为编者加)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