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前，我中学的语文老师听闻我在写小说，曾戏言：这事情像是小说——因为我中学时作文很差。用“过去”和“现在”来测量“未来”，不是学问，顶多是巫术，哄人可以，而且哄的人必须是简陋的。但反过来，从“现在”测量“过去”，这就是学问。

　　术有专攻，蒋金乐现在攻的便是这门学问，把自己削成尖，插进过往的深处，时间的缝里——像尖的刀，插进活物的命门，活物死了，刀活了，沾了血，看上去更有刀的威风。

　　蒋金乐的尖还有一层意，他的刀不乱插，只插一地：其家乡，即富阳。这也是我的家乡，家门。人总是想进家门，却少有人识得家门。我是讲家乡历史的门。这些年，但凡我要穿到家乡的历史屋里去，总是让金乐领着，他也总是领得好，小径分岔，曲径通幽，迷宫一样的乱，他却熟门熟路，长驱直入，从不歧途，精灵古怪，沐一身仙风道骨。

　　世间总是有些说不清，比如我何以成为小说家，金乐何以成为富阳文史的“活地图”。这地图他绘得精，也深，也大，心思全扑上去，才情也全泼上去，像遇见了心仪之丽人，相见恨晚，不顾一切地掏心掏肺，披肝沥胆，决绝的样子，是动人的，也是吓人的——是要舍生取义的样子：郁达夫笔下的周凯，柳宗元的《哭连州凌员外司马》，黄公望《富春山居图》，乾隆的《御笔平定台湾二十功臣像赞》等等，洋洋三十三篇札记，把家乡富阳的人文底子搜个遍，翻个身。因之，富阳的人文历史图卷又添了山水，浓了风情；因之，他当然也取了义，至少是令我辈开眼、刮目。

　　天配地，阳配阴，实配虚，龙配凤，草配花。配到位，合榫合缝，便是满圆，便是有气有力，有生命；不到位，合而不围，漏风泄气，终归是要脱底的。金乐是配富阳的，配的是人文史实掌故一角。这一角源远流长，稀泥驳杂，又枯，又素，亦玄，亦秘，平凡人不要碰，也碰不来。金乐偏偏痴进去，呆下来，守住，苦中作乐，淡里尝咸，黑里摸底。这是他的不凡，或许也是他的命。

　　命运的安排总是合情理的。谈到命运，便不敢发话，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。于是，不响，只剩得一捧恭心敬意。敬意也是讲不来的，讲了就俗了，媚了，存在心底最好。心底想，只望金乐的心愿与命运是合拢的，像他合配富阳一样，命运也合配他。

　　（本文为《富阳的文澜隧道》书序）